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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源:宋之问“口过”考

]文史家们哄传一个故事:武则天爱养男宠,诗人宋之问摩拳擦掌,也想爬到武后床上去,不意却因有口臭而被拒绝,灰头土脸,丢人至极。

文史家们哄传一个故事:武则天爱养男宠,诗人宋之问摩拳擦掌,也想爬到武后床上去,不意却因有口臭而被拒绝,灰头土脸,丢人至极。

据唐孟《本领诗》:宋考功,天后朝求为北门学士,不许,作《明河篇》以见其意,末云:“明河可望不成亲,愿得乘槎一问津。更将织女支机石,还访成都卖卜人。”则天见其诗,谓崔融曰:“吾非不知之问有才华,但以其有口过。”盖以之问患齿疾,口常臭故也。之问一生惭愤。

宋考功,即宋之问,曾任考功员外郎,故称。宋之问口臭之说,当源于此。但据孟所述,宋之问是欲求为北门学士,而非上武则天的床当男宠。作甚“北门学士”?据《石林燕语》:“唐翰林院在银台之北。乾封当前,刘之、元万顷之徒,时宣召草制其间,因名北门学士。”可知所谓“北门学士”,即唐代前期之翰林院学士。武则天称帝之前,为培育提升权势,高度注重这个秘书机构。《旧唐书》:“时又密令参决,以分宰相之权,时人谓之北门学士。”本来的秘书机构,演化为位居帝国权利焦点的幕僚机构,成为武则天的高级军师团,凡入选者,皆被武则天任为心腹,贵显非常。所以宋之问这个热衷权位的家伙才会打这个主见。

此说在更早的《控鹤监秘记》里获得印证。据张《控鹤监秘记》:户部郎宋之问以诗才受知于后,谄事昌宗,求为北门学士,昌宗为之说项,武后不许,之问乃作《明河篇》赠昌宗,其末云:“明河可望不成亲,愿得乘槎一问津;还将织女支矶石,更访成都卖卜人。”武后见其诗,笑谓昌宗曰:“朕非不知其才,但以其有口过耳。”以之问曾将后嬖二张事,托诸吟咏,以媚二张,为后所见,故云。之问遂一生衔鸡舌之恨。

二说相证,当知宋之问欲求北门学士为不谬。而所谓《明河篇》,更非企图撩拨武后春情的艳诗,而是一首借景抒情的佳作,间有怅怀,以明不遇之志。明河即河汉。两文所引的这四句:“明河可望不成亲,愿得剩槎一问津,还将织女支机石,更访成都卖卜人。”实在是化用了一个典。旧说河汉与海相通,有人遂乘槎探源,见一妇人浣纱,以问之,曰:“此河汉也。”乃与一石而归。问严君平,云:“此支机石也。”妇人就是传说中的织女,所谓的“成都卖卜人”,就是严君平。严君平,西汉高士,善法术,以卖卜为生。宋之问的意义是:北门学士的差事可望不成得啊,我还想逛逛道路摸索一下,我的诗文就像织女的支机石啊,得找算命先生算算前途事实怎样样。

很可惜,武则天再次拒绝了他,来由是:“吾非不知其才,但以其有口过也。”不异的一句线;《本领诗》说是武则天对崔融说的,张《控鹤监秘记》则说是对张昌宗说的,成果也就有了分歧的结论。孟以为是宋之问牙欠好,有口臭,所以武则天拒绝了他。而张则说是宋之问以前已经把武后宠幸张氏兄弟的事写到诗里,献媚二张,被武后看到了,内心不太欢快,所以就不让他当北门学士。

毫无疑难,《控鹤监秘记》的说法更合逻辑,也更靠谱。而“口过”一词,更遍及的含意即指讲错,犯了多措辞说错话的错误。《本领诗》解为“口臭”,其实太扯。口臭就不克不迭当贵显官了?须知武则天在良多时候仍是比力宠宋之问的,宋亦多次侍侧,赋诗承幸。武后尝游洛南龙门,诏从臣赋诗,左史东方虬诗先成,赐以锦袍,俄而宋之问诗亦成,后览之磋赏,更夺锦袍赐之。若是嫌他口臭不让当北门学士,又何故不嫌其口臭而令其随从摆布?

至于“之问遂一生衔鸡舌之恨”。鸡舌即鸡舌香,丁香之别称。这大要就是口臭论者的证据,据此以为宋之问受了此辱,一生口含丁香以遮口臭。这种说法犯了一个常识错误。据东汉应劭《汉官仪》:“尚书郎含鸡舌香伏奏事,黄门郎对揖跪受,故称尚书郎怀香握兰,趋走丹墀。”在汉代,尚书郎奏事的时候,都要口含鸡舌香,不管口臭不口臭。所当宿世以含鸡舌香指代晋见天子,如刘禹锡诗:“新恩共理犬牙地,昨日同含鸡舌香。”明陈汝元亦有诗:“御杯共醉龙头榜,春雪同含鸡舌香。”所以,“之问遂一生衔鸡舌之恨”,意义是宋之问从此当前就再没机遇当可以大概含香上殿的贵显官了。这是个代称,而非实指。

又:《本领诗》作者孟为唐僖宗乾符二年进士,是晚唐人,去武时代已颇长远。而《控鹤监秘记》作者张是玄宗的女婿,他父亲张说,就曾做过武则天的北门学士,对此事天然愈加相熟,可托度亦更高。

所以,宋之问事实有没有口臭,是两可的事,谁也说不清,没有史料证实他没有,《本领诗》所述亦不克不迭确证其有。孟的说法,很可能更多是出于对宋之问人品的厌憎。宋是个尺度的小人,趋炎附势,攀龙趋凤,利令智昏,以至有传说他为了夺外甥刘希夷的一首好诗为己有,而不吝下手将其杀掉。大师悔恨宋之问是该当的,但若因而给他按个口臭的弊端,再编一出想上武后床又因口臭被拒的糗闻,也不免有点小窍机心,贩子儿戏,有余为训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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